

清远、秭归虽然相隔千里,但似乎心有灵犀,理出的“线头”惊人相似:划小村民自治单元,激发基层创造力与活力,让农民自己创造自己的幸福生活。
不随“合村并组”的大溜,以村民小组(村落)为自治单元的“微自治”探索,蕴含着农村基层治理现代化的现实课题。
尽管谁都明白承包地分散细碎的弊端,呼吁“互换并地”实现连片规模经营,但提起土地整合,很多人还是直摇头——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动一分一厘,都可能引发大纠纷,谁敢贸然打破延续几十年的既定利益格局,去捅这个‘马蜂窝’?”
但在广东省清远市,短短两年,全市一半耕地完成置换整合,重新按户连片发包。全市涉农矛盾纠纷不升反降。
同样,谁都明白村庄内部公益事业是制约新农村建设的突出问题,都疾呼“没有农村内部主体性力量的激发,农村改造和改变难以持久”,但提起税费改革后农村公益事业兴办的难题,很多人还是直说头疼——
“沟不挖到自家地头,路不修到自家门口,就不参加筹资筹劳。只要有一两户想搭便车,别的农户肯定又把钱揣回兜里。”
但在湖北省秭归县,村级公益事业却已经风生水起:3年全县农民自筹资金6200多万元,新修公路1115条3688公里。过去很多“一议就黄”的流产项目,如今村民“聚到一起一叨叨”,群策群力中便呱呱坠地。 >>>更多
九曲十八弯,山路盘旋,满眼柑橘树。地处三峡工程坝上库首的秭归县是脐橙之乡,王家桥村在当地名气不小,是水田坝乡数一数二的红旗村。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向富柱当了三十来年村干部,治村有“几把刷子”,但也有败走麦城的时候。
这回让他心力交瘁的,是一条小村道,从村南头往北接通村部,区区2.4公里。但它来头不小。2012年,秭归县精品果园核心试验示范区建设项目落户王家桥,项目投资上千万元,配套建设的这条路,由村委会牵头实施,涉及几个村民小组的78户人。
“认了三个干妈,讲了无数好话,3年磕磕绊绊修通1.7公里,到现在还是条断头路!”向富柱脱口而出一首自创的顺口溜:“过去修路要征地,每亩投资两万一,给了补偿还扯皮,搞得不好堵挖机,抽调一个副书记,受了不少窝囊气,至今问题没理清。”
村民心里都清楚,要脱贫,先修路。路是共同的利益诉求。山高坡陡,田间地头不通路,采摘橙子就得一篓一篓地背回来,效率低、成本高,“人老体弱奈不何,请工一天一百多,卖斤橙子少一角”。
然而,面对政府项目“下村”,不少村民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参与,让好事落地,而是“项目来了,就等政府发钱补偿”。村民向昌凤的话,道出一种普遍心态:“占了我家地,砍了我家苗,能补4万要8万。你来做工作,让我带头让一让,凭啥子?”
村委会专门雇了3位村民协助化解施工阻扰矛盾,并召集村民开过4次会,结果都是各说各话、吵吵闹闹,计划中的最后几百米不了了之。 为什么群众参与难组织、公益事业难办成、社会服务难到位?王家桥村的断头路,引起前来调研的宜昌市、秭归县领导的深思。
“建制村治理单元偏大,随着村民诉求多元化,利益协调难度加大。”秭归县民政局局长宋正荣分析说。2000年秭归“合村并组”后,建制村地域范围平均达到13平方公里。同一个建制村里,村落分布下起江边、上至山顶,海拔落差1500米以上。山下种了柑橘的农户想修路,山上普通的农户则需要起码的产业,“都是眼皮底下的事情最重要,对建制村范围内的其他公共事务,村民关注度、共识度低。”
秭归农村面临的问题,广东清远干部感同身受。 >>>更多
王家桥村:位于湖北宜昌市秭归县郭佳坝镇
清远的“线头”,是从叶屋村牵出来的。
叶屋是英德市石牯塘镇萤火村一个偏远自然村,35户人家,同宗同源都姓叶。
这里曾几近凋敝,村民大半外出务工,撂荒耕地50多亩;如今,机耕路四通八达,耕地、鱼塘连片,外出打工的村民基本回来了,连“瘦田”都争着要。人均年收入从2009年的3000余元,跨越到2015年的3万多元。
叶屋蝶变,关键是村中“传奇人物”叶时通和以他为首的村民理事会。
叶时通50多岁,虽只有初中学历,但脑子活。1998年,他拿自家的4亩良田跟别人换了7亩地下渗水的差地。笑话他“傻”的村民,很快瞠目结舌——原本分成12块的碎地连成一整片,叶时通挖了两口大鱼塘,周边养上猪,头一年就净挣4万元。
爱折腾的叶时通又“异想天开”,打起全村土地的主意:“把分散经营的土地整合后统一丈量,再重新调整分配给村民。”
这主意并非不接地气。1981年叶屋将集体土地按照质量平均分给农户,户均10.6亩,有11处地块。当时村内最大的一块连片耕地也不过5亩。地块小,这家种菜一打药,旁边种桑养蚕的就深受影响。
这主意却又真不接地气。尽管当了多年村民小组长,口碑好、威信高,可好几年的村民大会上,无论他如何“舌灿莲花”,终是应者寥寥。一涉及切身利益,谁都怕自己吃亏。
“撞了南墙”,叶时通也不回头。他想过找村干部出面做工作。但萤火村一共有22个村民小组,5名村干部忙得无暇顾及,更有顾虑:“村干部分属不同村民小组,不同姓,叶屋村民对同姓的叶时通都不完全信任,外姓村干部就更没办法插手了。”
萤火村党总支书记李锦都记得,之前村“两委”曾想在叶屋修条路,劝村民让一些地,被一口拒绝:“你们村干部是不是‘进水’(贪污)。现在搞建设,你们又有‘水’进了。”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叶时通组织召开村民代表大会,选举产生村内同族各房、有影响的5名代表,成立叶屋村民理事会,推行土地整合。叶时通被推选为理事长。
打亲情牌,各个击破,“理事”话事,就是不一样。2009年开春,一场全村总动员的土地互换调整在叶屋推开。 >>>更多
叶时通与村民理事会成员一起,终于在2010年春完成全村土地整合。
叶屋村:清远市英德市石牯塘镇萤火村底下的一个自然村
村干部先后要完成新农保新农合费用收缴等10多项事务性工作。 同样是王家桥村,同样是修路,境遇迥异。
过去,国家投资,工程没动,征地先补偿村民50多万元,最终3年修了条1.7公里的断头路。如今,不向政府要一分钱补偿,村民占地互调、砍树互补、资金自筹,3年修了7条、12公里果园路。
建制村失灵的地方,在自然村咋就灵了?面对我们的困惑,向富柱与王功勋相视一笑。王功勋是王家桥村第七村落理事会的帮扶员兼宣传员。
“向书记他们乡村干部能做的,我们群众代表做不了;但有时我们群众代表能做的,向书记他们水平再高也未必做得了。”王功勋哈哈一笑,讲起了故事。
商量自筹资金修柑橘果园路之初,王功勋组织26户村民开了七八次会,最后一个“钉子户”终于签字同意。 >>>更多
王功勋组织26户村民开了七八次会,最后一个“钉子户”终于签字同意。
“办成一桩事,不知要吵多少架!”王廷翠的大白话里,透着自治落地的酸甜苦辣。
王廷翠是秭归县郭家坝镇王家岭村的老党员,也是第七村落理事会的帮扶员兼监督员。
“修路砍的柑橘树是大树,要给我换一样大的!”王廷翠记得3年前谋划修建果园路第一次开会时的情景,村落21户村民,来了16户,火药味十足。
“后来发展到连开会选个地点都要吵,因为见面就嚷嚷,谁也不愿意20多号人在自己家里吵得脸红脖子粗,生一肚子气。”无奈之下,王廷翠组织大家到村头的小树林里吵。“有次早晨7点开会,吵到11点散了;午饭之后,接着开,接着吵。”王廷翠说,这样吵了十几次,利益诉求充分表达、互有妥协,土地调整、柑橘补偿、筹资筹劳等问题终于达成一致。
修路对各家果树的影响有多有少,需要互相找补。王廷翠就带着一个人一棵棵数,数一棵绑一根绳,另一个人数一棵解一根绳,直到两人的数对得上才作罢。1.2万棵果树,足足数了一个星期。
王廷翠家里有几大本手写的修路流水账,每家应出工多少、实出工多少,村民集资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每家损失了几棵树、谁补谁几棵树等,事无巨细,全都公布给村民看,经大家签字同意。“群众的事情,每个细节都要细致到位,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
“村落自治与农业生产发展相结合,让民主成为实实在在的东西。”专家学者指出,秭归也好,清远也好,划小村民自治单元的改革探索,适应了农村经济社会结构的深刻变化,有效化解了农村社会“神经末梢”管理缺位和失灵问题,为完善村民自治的组织结构和法律制度提供了借鉴和启示。 >>>更多
“修路砍的柑橘树是大树,要给我换一样大的!”王廷翠记得3年前谋划修建果园路第一次开会时的情景
王家桥村正在修建的果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