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敬宜:一篇文章引来省委书记微服私访

2008年11月14日08:18  来源:人民网—人民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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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进入第二期 小鱼塘引起轩然大波 中央高层意见不一


    中国改革开放从1978年到2008年经历了30个年头,这30年是中国崛起、剧变的时代。人民日报的记者是事件的参与者和见证者,系列访谈人民日报记者亲历改革开放30年,我们邀请到了当年参与事件报道人民日报的资深记者,请他们为我们讲述刚刚过去的风云激荡30年中人民日报许多重大的事件台前幕后。

范敬宜简介:

    范敬宜,1951年开始从事新闻工作,曾任辽宁日报副总编辑、国家外文局局长、经济日报总编辑,1993年任人民日报总编辑,现任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


写《莫把开头当“过头”》时范敬宜没有多大的思想斗争,只是如实反映情况


  主持人:我们先向各位网友介绍一下范老,范老从1951年开始从事新闻工作,曾任辽宁日报副总编辑、国家外文局局长、经济日报总编辑,1993年任人民日报的总编辑,现在是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院长,范老从您新闻从业经验来讲,我相信很多网友跟我都有同样的感受您是把新闻事业作为您必毕生的事业所经营的,所以我想这是我们晚辈所学习的榜样,从1951年开始,从事新闻工作,您在1979年5月16号写的一篇报道“莫把开头当过头”被人民日报转载了,其实在13号也在辽宁日报刊登出来,当时在人民日报产生很大的轰动效应,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大的轰动效应,请您给各位网友讲一讲?

  范敬宜:我先讲一点我自己的感受。我感觉非常荣幸能够参加人民网这次关于改革开放30年的系列访谈。而且把我在30年前写的那篇文章作为这次节目的主题,我非常高兴。我觉得很多事需要回头看,回头看才可以越来越清楚,我们过去强调向前看,当然是对,但是有时也需要回头看。就像我们坐在一只船上,往往觉得怎么那么慢呢?好象船没有动,这时回过头看一看,才发现我们离开原来出发的地点已经那么远了,而离我们的目标的越来越近了。所以刚才又看到了30年前那篇报道,我非常感慨。人民网做这件事我觉得非常有意义。

    主持人:谢谢范老对我们肯定,这篇报道据说在当时引起轰动效应,当时究竟有多轰动,就是这篇报道发动以后?

  范敬宜:轰动不轰动,都必须放在一定的时代背景下来看。那篇文章,30年前是非常轰动,30年后看是非常平淡,这就说明我们进步了。我想讲一下为什么会写这样一篇文章。

    中国的改革开放是从农村的改革开始的,这大家都知道。而农村的改革是1978年12月召开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把它作为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我想就像历史上遵义会议一样,从此就使得中国命运发生了非常巨大的变化,如果没有三中全会就没有中国的今天。对我个人来说,没有三中全会也就没有我的今天。这确实是由衷之言,而人民日报转载的《莫把开头当“过头”》这篇文章,是使我命运发生根本性变化关键事件。

  当时的我并不是《人民日报》的记者,而是《辽宁日报》的记者,而且是一个刚刚结束20年“右派”生活的人,回到《辽宁日报》,那时叫“落实政策”,连一个正式的职务都没有,所以我出去采访时,介绍信上写的既不是辽宁日报的记者,也不是《辽宁日报》的编辑,写的是“介绍本报工作人员范敬宜”,那时我也已经年近50了,那么,我为什么能够写出那样一片文章呢,现在想来,应当“归功于”20年的“右派”生活,使我认识到,苦难是一种不幸,但是苦难也有它的两面性,会有一些偏得,有你正常情况下得不到的东西。我是在辽宁西部的朝阳地区建昌县插队落户,在那非常贫困、偏僻的农村过了整整10年非常艰苦的生活。我本来是上海出生的,是一个五谷不分、养尊处优的知识分子,“右派”生活使我了解了农村,了解了农民,了解了我们的国情,了解了中国农村、农民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我觉得这是最大的偏得。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的,在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一开,我就马上意识到,我说中国的农民、中国的农村有救了,有活路了。所以我特别兴奋,由衷的拥护,这是很自然的一种状态。

  当时一回到辽宁日报,他们征求我意见,他们问我愿意到哪个部,我主动要求去农村部。当时真的是满腔热情、热血沸腾的,不分昼夜的工作,宣传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精神。那个时期我写了许多报道,就是要把失掉的20年时间争夺回来,写出了一些有影响的作品。但是好景不常,1979年三四月份的时候,全国出现了一股“否定三中全会精神”,就是“倒春寒”,突然一下子气候就变了,来势还很猛,而且其中有一些话是中央的高层人说的。主要是认为,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政策“过头了”,诱发了资本主义的倾向,现在资本主义势力正在向我们社会主义“进攻”,就是说“辛辛苦苦20年,一夜退到解放前”真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在四月份,人民日报发了一篇大文章,反对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就是包产到户、包干到户,很多已经实行承包责任制的地方,一下子就退了回去了。农村部同志们都非常困惑,怎么一下子气候就发生变化,每天收到的基层来稿,几乎都是说,“某某党支部,带领群众反对资本主义的进攻”到底怎么认识到当前农村形势?到底农村的形势是什么样?大家认为,结论必须产生在调查研究之后,必须先做调查,不能随波逐流,我们亲自做调查,当时分了三个小组,在辽宁东部、西部、北部几个地方进行调查,我自己要求到西部,因为我对西部比较熟悉。

  调查完回来以后,结论大致相同,就是说农村改革以后出现一些新的问题,但是决不像说的那么严重,农村、农民对三中全会制定出来的政策都是特别拥护,兴高采烈,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几乎都是这样一个结论。后来就说我们要写一系列的文章,来正确宣传当前的形势。我就被分到写了第一篇。这在当时是很自然的事情,当时没有像你想象那样,有多大的思想斗争,下了多大的决心,我觉得很正常的,只是如实反映情况,根本没有想到正面、反面的轰动效应。所以我自己老说,我是在一种“不经意”的情况下写出来的。我翻了当天的日记,很平淡的就写了一句话,“5月13日,《莫把开头当“过头”》,在今天一版头条发表了,没想到会发得这么显著,原来只想发个二版就可以了,后来值班的编委说这个问题很重要,考虑是不是可以发一版,报社的领导就同意了”所以我没有把它当成什么,文章发表的当天早上,我报纸还没有来得及看,就下乡了,我万万没有想到,5月16号的人民日报以罕见的版面刊登出来。原来我那个标题很简单《莫把开头当“过头”》,《人民日报》转载时肩题是“《辽宁日报》记者评述尊重生产的自主权政策现状时指出(肩题),分清主流与支流 莫把”开头“当”过头”,主题还有一个副题:“各级领导干部要解放思想,保证生产形式自主权的关键,要坚定不移地落实党的方针政策”。特别指名道姓的表扬了我,还加了一个很长的编者按,指出“作为新闻工作者,要像《辽宁日报》记者范敬宜同志那样,多搞一点扎扎实实的调查,用事实回答那些对三中全会精神怀疑、抵触的同志”,这是很少转载的,把记者本身的名字也写出来的。

  主持人:您“不经意”写了这篇文章,正好符合当年这种时代需求,有报道说后来还被中央电台播出了。

  范敬宜:当时我都不知道,因为我在下面采访呢。采访那天,就是在5月16号那天,早上被中央播出了,播出了我也不知道,因为听不到广播,到了下午了,当县委宣传部派人坐了卡车,那时没有轿车,他们派吉普来接我,说今天上午播了这篇文章,而且人民日报加了编者按语也整版发表了,我就问他,编者按语说了什么,他们说我也不清楚,来接我的人他自己也不清楚,我一想没有好事。第一反应就想“又闯祸了”,我本来是在采访,我就把采访放下,我想肯定出大事,肯定是批判我,反驳我,不会有这么大的东西。因为当时环境很复杂。可以说非常复杂,来头都不小的,省里也有,中央的也有,到处否定,这是全国性的,“倒春寒”是全国性的,这篇文章本身跟那时那种论调是恰恰相反的。我想,这回够呛了,这回祸事闯大了,我就跟着卡车回去了,到了县里,我就等着下午的广播,才知道,《人民日报》表扬我,我当时激动得不得了,第二天我坐早车回到沈阳,当时报社里,都已经挂出了红色横幅,“向范敬宜同志学习”,吓坏了,就找总编辑说,你们别跟着我犯错误,他哈哈大笑说:“不用怕,现在时代变了。”又告诉我,明天要开编辑部大会,请你讲采写经过。事实就是这样状况。当时我还是非常害怕的,但是事先没有害怕,写时没有害怕。

  范敬宜:从我当时的一段日记可以看出来?“见到5月16日《人民日报》以一版头版头条《莫把开头当“过头”》刊登,并加了显著的按语,提出了还要向我学习什么的,看后,更增加了思想负担,那篇东西平心而论是很粗糙的,竟受到这么高的评价,实在感觉到不安,这样以来今后的工作就更难做了。这是我当时真实的思想,因为日记上不可能说谎话。

  主持人:我们一直聊“莫把开头当过头”这篇作品诞生的前沿和后果,您给我们终结一下好吗?

  范敬宜:有很多同志问我,您那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怎么会这么大胆?我说我并没有什么,我说我就只有两句话,一个叫“有恃无恐”,这个当然要加引号。一个叫“无知无畏”。有人觉得我“无私”,我说我不是“无私”,我是“无知”,所谓“有恃无恐”,是我我自己知道是真正反映广大人民群众的心声,不是我杜撰的;“无知无畏”是我当时并不了解上层有这么复杂的斗争。我认为这恐怕是符合我当时思想实际的。

  主持人:范老,您《莫把开头当“过头”》这篇文章当时看起来是逆潮流而写的,但是却实实在在顺应了潮流的发展,您认为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范敬宜:文章所表述的观点,是我采访了很多老百姓得出的,大家几乎都这么认为的,历史长河中经常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曲折,甚至是逆流,但是千回百转最后还是顺应老百姓的愿望。所有的历史都是这样的,拿我们建国以来的历史来看,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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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余尤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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